天气相当不错,是不是人世间一切苦难和悲伤都要结束了?窗外阳光明媚,正要归功于昨天下了一整个傍晚的雨,我等到雨停才出发,回学校去拿送到北门的外卖。厚重的云层还压满了天空,仿佛要再次发难,于是我揣上一把伞。骑车在学院路的非机动车道上朝南行驶,我感觉眼前雾蒙蒙的,像是一个悲痛欲绝的人刚刚哭完的样子,这一刹那的思绪让我卡顿,电动车的握手也送了一瞬,引来后车不满的鸣笛。我忽然感觉自己变傻了不少,按照道理,处于我这个年纪,总该有无比敏捷的反应和多线程思考的脑子,拿骑电动车来说,应当感到得心应手,像我有着20余年机动车驾驶经验的父亲一样,耳听六路,风驰电掣;而不是闭目塞听,只凭直觉胡开。这时我又感到一股热气,这司凤城市就是这样,明明刚下完雨,温度却不动如山,但这股热气也接触不到我,刚刚碰到我的皮肤,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。

不久前,我在一个故事(即《灿若泥尘》)中提到了这个屏障: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感觉自己的身躯和思想与外部世界隔离着,像是透过一面罩在脸上的保鲜膜进行呼吸和运动。现在我有些想通,这似乎是变愚蠢的迹象。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年人们,在逐渐坠入失智的过程中,也应该有和我相同的感受:在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感染的大脑内,所有僵硬的思绪都泥沼般缓慢地挪移,很快就要变作一滩死水(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)。我想一想,这样愚蠢的开端,却也想不起来,似乎没有确切的时间点,类似斐迪南大公遇刺,或是怀仁堂事变那样,斩钉截铁。但大致是在我高考后到大学第一学年结束前发生的,我同时认为高考后参与的一次同学联欢上的首次通宵体验居功至伟。在那么一个时刻过后,我的智力就每况愈下,也似乎影响着我的精神,和我的线性代数等课程。当然,我等着红灯,晃晃脑袋,也有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原因。我高中时对睡眠看得很重很重,连课间的几分钟也投入梦乡,似乎是看到过因缺觉而猝死的新闻,心有余悸,却未曾想多年后我也正走在这条恐怖的行径上。昨天似乎是一点多躺在床上,却得等到两点才睡着,到今天又在中午疲惫地醒来,整个下午都无精打采,晚上打打游戏,又在一点躺到床上——像是一个有着悲惨结局的正反馈系统。实际上,三年内我似乎只有一百两百多天在十二点前睡着。这种局面不光让我的健康受损,更助长了我那没来由的悲伤,也让我变蠢了,我猜。

我取完外卖,又到奕臻美业理了头发。处在大学的日子所剩无几(好吧好吧,还有一个学期),我回到这里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,本科的时间头也不回地走了,留下一个日渐愚蠢的我。我突然很想哭,我想到生长整整十八岁的人,只用了三年就变得愚蠢,这种愚蠢还显现在我的写作中。如果是两年前,或者三年前,我的行文还有许多许多的变式,许多许多的典故,许多许多的标致词汇,像一面迎着大风猎猎鼓动的旗帜;现在则平平无奇,只作一个把主谓宾排列起来的机器。高中时我在书上见过张中行纪念叶圣陶先生的文章,说叶先生认为“了”这个字用的太多,累赘又别扭,我受益匪浅,一直来都在排序主谓宾时避免接上这么个尾巴,但近两年的文字里,这个字却又常常自然地出现了,如同一个逐渐松动的封印。走出门,玉泉的主干道上正施着工,在夜色的渲染下坑坑洼洼的,我骑着车经过都硌屁股。回去的机动车道上,我又一次凝聚精神,想要打破这层令我窒息的薄膜,但正如我做过的若干次尝试一样徒劳。气温似乎降下一点,应当是传说中的常温,但我做好了防御酷暑的心理准备,反倒瑟瑟发抖。我突然记起来某本书上讲过,很久很久以前,很冷很冷的地方,漫步于大地之上的人们,缺水时就把地上的冰块哐哐凿下来,在锅里煮成热水,暖暖身子。我想要问询,打给一个不存在的上帝客服,是什么原因让我变得如此愚蠢?我笃定,里面有短视频的功劳,有电子游戏的戏份,但肯定都不占主导。客服挠挠鼻子,问我,你相信命运这种东西吗?

我突然思念起下雪的日子。多年以前,无数的日期内,会有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天一夜。在北方,譬如说甘肃省兰州市,这样的一夜过后,雪分子都被捏得严实,愚蠢而固执地攀附在马路牙子的根部,任由车辆洒满泥泞与肮脏,却坚硬无比,永不融化,宛如一座座墓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