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太阳慷慨赐予世界上每个生物光与热的那天起,我估计也直到太阳化身红巨星翻脸不认人大开杀戒的那天为止,精灵之血都将是全人类日思夜寐的珍宝。商周时期,箕子受君主之意远行古朝鲜,而传播文化为假,寻精灵血为真:昏聩的纣王难得精明,听来自秘域的术士鼓吹,精灵血就藏匿在朝鲜,无论口服或输送,使用者都能取得壮士难抵的伟力、圣贤无言的智慧、以及神明不触的强权。与此相比,八百年后秦始皇派徐福远渡东海时,怀抱的心思要单纯多了:只为长生不老。只得躬身于鲍鱼堆的始皇帝最终希望破灭,却永远想不到,在和歌山县登陆的徐福刚从晕船中恢复时,他看着眼前的这片岛屿,心里升起了一股神秘的预感:精灵血,就在这里。

——但是,这感觉真的正确吗?精灵血真的在这里吗?停一停顿,我们要先了解,精灵是什么。你似乎马上就会想起古往今来雨后春笋般的各类志怪和神话,譬如大名鼎鼎的聊斋与镜花缘,然而,遑论这些博取市场噱头的虚构作品,就连历朝历代的权威史书中,那些所谓的“夔”和魍魉,甚至家喻户晓的麒麟玄武,这些记载都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——记载者凭什么认为,所谓的精灵就一定有着实体正形呢?不过,精灵的实体确实存在,不过并不神圣,也不美观:一匹常见的精灵,体长五米左右,似一辆皮卡,周身覆满亮晶晶滑溜溜的皮毛,传闻说,即便是先天剜去眼球之人,看到这华丽温柔的毛皮时,也能重获光明。走近细看,这毛皮下却挂满粉嫩的伤疤——错,这实则是它们最标志性的记念:刚出生的精灵,尚不明晰,只蜷缩在野地中,吱哇乱叫,而家族长赫然走来,低下头颅,晶莹的蓝色血液立刻从面颊中流出,沐浴般倾泻在新生儿的浑身,用量奢侈得简直让全人类都咬碎后槽牙。这时新生儿挣扎片刻,血液干涸,身上便生出标志成熟的粉色印记,记录这命中唯一的洗礼。成年的精灵长有三只眼睛,其中两只硕大无朋,时常反射着宇宙射线放射出的弧光,而另一只细小幽长,像一扇露出小缝的门扉,门扉中似乎关押着世上最深的黑暗。头顶还生一角,随年龄增长从五厘米许变长为1.24米(m,meters),形状执拗诡异,有几个锐角的扭转,仿佛要捅穿月球。生得这样一支实在不方便的角,有开智的个体便找一坚石,忍痛割断,此时精灵血便从端口喷涌而出,仿佛来自天堂的洗礼,使方圆十公里的草木疯长,遮天蔽日。然而,割下来的角顷刻风化,而断角的精灵很快便感到悲伤、痛苦,最终在他精灵的哀悼下缓缓死去。

——然而,没有人见识过任何一匹精灵的真容,这些豪华的外貌描写,恐怕不过是一堆庸俗的猜想罢了。当然,精灵们唯一被每个人类物种公认的躯体,一定属它们玄而又秘的四肢了。逍遥游里讲述的大鹏鸟,似乎能凭借旋风的架势登上几万里的天空,这漏洞百出,怎么会有力量如此大的风呢?要是放到现代,这样的风恐怕都让地球停止了自转,那可真是一场浩劫。事实便是,不识泰山的大鹏恰好假借了精灵迁徙时的伟力:那浩荡的飓风,不过是精灵在自己维度漫步时洒下的投影罢了。精灵的四只腿充满机械质感,似乎都加装了坚硬而闪亮的外骨骼,足以轻松攀爬世界上所有的陡途和险峰。面对这样一双(好吧,其实是两双)腿,你真的会疑惑,这骨骼下真的是活物的内核吗?——如假包换,可惜,精灵的四肢中,不包含任何液体成分,某位黑道巨额鳄曾放言:等老子抓到一只精灵,第一件事就要砍掉这屁用没有的腿!当然,这似乎抄袭了我们历史上一种叫“人彘”的发明。

——等等,作为神话历史中最玄妙神圣的存在,精灵要靠四肢来进行运动、转移,这是不是有些ooc(Out-Of-Character)了?我得承认,确实如此。实际上,作为寰宇间最最伟大的存在,精灵丝毫不必顾虑三维空间内的移动,它们最擅长的反倒是在另一条轴——时间上的移动:刨去了那无聊、可悲的四肢设计,现在的精灵能够自由穿梭时空。在第一匹个体觉醒该能力后,它尚学不会如何控制,撒丫子一头撞进了四千多年前、黄河南部的不周山。风卷残云,土石如瀑,山体崩摧,泪如雨下,人类文明就此开幕,而可怜的精灵却倒在山脚,被隆隆而至的烟尘土壤埋没。而其后代渐渐掌握了穿越到技巧,便走马观花,也因此在各式各样的史书中留下了赫赫大名。而当一匹精灵无师自通,穿越到了一处无比陌生的地方——未来时,它怔住了,壮志饥餐精灵肉,笑谈渴饮精灵血,精灵已经在所有生物孜孜不倦的猎杀下,彻底灭绝,仅存的个体被抓进“精灵保护中心”,作繁衍、观赏、储备粮之用。一阵颤抖,它回到现时,同类听闻这恐怖的命运,纷纷谋求出路:一些精灵跳入准备好的巨坑(以精灵的法力,挖掘一道深入地核的深沟不过是小菜一碟),将血与肉都埋没在大地和历史的最深处;一些修炼妖术,幻化为人类模型,在日积月累的交道中融进了人类残酷的世界;还有一些蹙眉深思,仿佛要解答世间最深痛的谜题,而在思考后,穿越到了过去,蛊惑人心,使修史的学士们将精灵记录为神圣而光明的图腾,祈愿蝴蝶效应拯救自己可见的未来。

——穿越时间,这真是我听说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。我们知道,只要精灵是存在于现实中的生物,就必定要受物理定律的牵扯。这说明,这也是无稽之谈。而我恰好知道精灵们最深刻最恶劣的秘密:它们擅长说谎。是的,在这个连社会架构和家庭谱系都不一定存在的生物群体中,谎言竟然成为了它们存在唯一确凿的证据;这似乎和传说中的性恶论不谋而合,不是吗?有关精灵血的传说,也是它们精心编排的计策:在耳濡目染下,“精灵血是稀世珍宝”的耳旁风如贯口般荡漾在全人类的脑海中,于是代代相传,一代又一代可怜的人们为了这虚构的理想鞠躬尽瘁,却希望不死而后已。事实上,它们的血管里全塞满了空气!——对于一个正常的人类,向静脉血管中注入空气,此人似乎会死得很惨很惨;而我们讨论的可是传说中的精灵,于是它们理应具有血管流淌空气的技能。正是这种技能让它们自由自在,整日虚浮于人世间腥臭的空气之上,左右巡游。当这些不知出处和长相的个体迎来命中注定的灭绝时,人类将从它们倒映着宇宙和血肉的眼眸中读不出任何东西。而当他们割开这些尸体干瘪僵硬的血管时,想象中的蓝血或是现实中的空气并没有喷薄而出,取而代之流出的却是一道细小的透明的涓流。——于是我们知道,精灵是没有血的,有关它们的一切和一切的一切都是谎言;在他们、她们、它们(其实要我说,它们有些像我们)悠然的身体下流动的,不过是自己的眼泪罢了。